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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方言乡音:一坛醇香绵长的米酒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说说延安方言的非物质文化价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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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发表时间:2016-09-22 来源:延安日报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方言乡音是什么?方言是母亲站在硷畔上对孩儿的无尽呼唤,是远在他乡游子的长久梦呓,是一缕难?#24895;?#33293;的乡愁?#26639;健?#32780;延安方?#24895;?#29369;如一坛醇香绵长的米酒。如果你经常处在家乡,也许没有这样的感受,当你长期远走他乡,这种情愫就会愈加浓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十多年前我在人大工作,随团赴北欧议会考察,那天在德国罗斯特克市一个中餐馆午餐。听到我们闲谈,一个华人中年男子走过来,用一口?#31354;?#30340;关中话问:“陕西来的?”我们回问:“听口音你也是陕西人?”他眼睛一亮,涌现出泪花:“西安?#27169;?#35199;安的。”他和我们一一握手,要给我们免单。我?#20999;?#32477;,他立即让后厨给我们加了几道西红柿?#37255;?#34507;、炒土?#39038;?#20043;类的陕菜。他说,他?#20381;?#39184;馆远,要知道你们来,就把老母亲接?#27492;?#35828;话,她?#25442;?#24503;语,无法交流,很寂寞啊。言谈中得知,他原来是西安唐城宾馆的厨师,先来到这里打工,后来有了实力盘下了这个餐馆,全家迁居这里。饭后,我们要到港口,乘轮船去丹麦。他送我们上车,依依惜别,中巴车远去了他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我们。我的心里也有些酸楚,我想起了“他乡遇故人”这句老话,也更加深刻地体会了“乡愁”这个词的含义。时隔多年,那次邂逅还历历在目。这些都是对乡音方言的感性认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么,如何理性地?#21019;?#26041;?#38405;?方言保护传承与推广普通话又是什么关?#30340;?我国大力推广普通话,这与把方言的根留住并不矛盾。我们国家幅员辽阔,方言类型众多,学习普通话是社会交流不断扩大的需要,要求公务人员讲普通话,是为便于更好地为民众服务,而不是要排斥和限制方言的传承应用。正如各国学习世界语一样,并不是,也不可能统?#25442;?#20195;替各国各地区的语言,只是为便于全球化的交流。因而,从宏观意义上讲,方言在一个特定地域的存在,是维系文化和情感的纽带。其标志着?#24674;?#21382;史文化的传承和延续,是文化精华的积淀,是多元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综合?#24615;?#20307;现。任?#25105;恢?#25991;化遗产都离不开方言的表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方言在祖国方言的百花园中,有着独特的魅力与文化价值。延安是人文初祖黄帝及其部落活动繁衍,开创文明的地方之一,语言、文字的创造发展相对较早。这是延安方言形成的源头,也是延安社会生活文明进化的基因解码。夏、商、周延安属雍州之域,春秋、战国属魏、秦,秦统一六国至汉以来,延安属上郡南部。战争频繁,兵?#26412;?#25955;流动,多民族迁徙融合,使延安方言吸纳了诸多外来方言的优?#24875;?#21271;方?#25991;?#27665;族的胡语、羌言元素。金元统治时期,延安的地方官?#26412;?#30001;执政的少数民族担任,称“达鲁花赤”“奥鲁劝农使”(元代地方官职名称)等等。延安一些地名至今保留着北方少数民族叫法,如?#27721;諛尽?#24211;利、阿青(沁)等。明代前期,山西洪?#21019;?#27088;树下的大规模移民,?#36136;?#26187;语注入陕北方言。至今陕北的老辈人都说:“问?#26131;?#20808;哪里来,山西洪?#21019;?#27088;树。”陕北一些古代县志、族谱均有这方面的记载。明代政治、经济?#36136;?#30456;对稳定之后,朝廷向中原大地和陕北的移民,是一次平衡人口、资源的策略。“大槐树下”只是一个集中签发官方文牒(路条)的地方,有?#26031;?#26041;路条,迁入地官方才能予以认可,接纳安置。平衡人口资源发展经济的初?#28304;?#36827;了文化的交流?#22836;?#35328;的融汇与新的生机。明代的延安府,领辖包括今榆?#36136;?#22312;内的3州16县。延安府南部的相?#24895;?#24246;,使得北部“苦焦”地方的先民向南迁移,这就是人们至今常说的“走?#19979;貳薄?#25925;土难离,因而他们将原住地的生活习?#20303;?#26041;言,甚至村名?#21363;?#21040;了新的庄园,丰富、拓展了南部的文化、方言。一代一代不识字的陕北原住民,口口相传的言语、词汇,在生产、生活重复中,在?#39029;?#37324;短的闲话中,在嬉笑怒骂的玩乐中,传承?#22836;?#23500;着这方水土的文化?#22836;?#35328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进入现代,党中央在延安十三年,延安成为中国红色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军事的中?#27169;?#25104;千上万全国各地的人文精英汇聚延安。延安的古老文化?#22836;?#35328;,受到外来先进文化和多元语言的冲击,但却未能动摇延安方言的根基,而是为延安的方言文化注入新的活力,使延安方言这一深藏黄土人未识的瑰宝,得到挖掘认识,大放异彩,让世界惊?#23613;D切?#29992;陕北方言来表现的陕北秧歌、陕北民歌、陕北道情、陕北说书、酒曲,以及民间风俗信仰、礼仪、庆典中的说辞,跳神送鬼的咒语,便被誉为陕北历史文化的活化石。陕北民歌《东方红》成为亿万国民感恩中国共产党和人民领袖毛主席的?#35848;瑁读?#24535;丹》《谢青天》《山丹丹开花红艳艳》《翻身道情》《?#32622;?#24320;荒》《夫妻识字》《十二把镰刀》等一批陕北民歌唱出延安,唱遍全国,至今经久不衰。陕北方言以其厚重的历史价值和独特魅力震撼了世界,荣登了大雅之堂。延安方言实现了由生产、生活、社会交流工具层面到文化遗产层面的升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值得一提的是,1969年,3万多名?#26412;?#30693;识青年来延安插队落户,遍?#20960;?#21439;农村。?#26412;?#35805;和延安方言在交流中发生了碰撞,使延安方言受到大范围冲击。延安山村的乡民们,?#20449;?#32769;?#23376;?#20102;面对面与普通话交流的氛围。他们能够听懂了普通话,也学说着不太标准的“醋溜”普通话。延安方言被注入了新的元素和活力。总之,历朝历代官方的规范语言与延安民间方言流?#23478;恢?#20026;双线运行,而?#20063;?#34892;不悖,相得益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延安枣园小山村余家沟插队数年的?#26412;?#30693;青王克明,回京后10余年潜心研究,写出一部《听见古代》(中华书局2007年版)的延安方言专著,阐释了近4000个延安方言词汇,从宏观语言学比较,到延安方言的文化渊源和演变,以?#24674;?#39640;屋建瓴的视角将延安方言向外界解读,有?#24674;执?#36234;时空与古人对话的神奇感觉,?#25925;?#20154;加深了对延安方言古老悠久和博大精深的认识。地道的陕北?#23383;?#20154;王建领的方言专著《把根留住?#32602;?#28145;入浅出地从非物质文化层面,将陕北方言上升到陕北人文历?#32321;?#28304;的高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方言应属晋语分区和中原官话区两种类型。延安方言中这两种类型表?#20540;?#36739;为明显,但又呈现着?#24674;?#22823;同小异的分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376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生活着200多万民众。其方言可用“大格局、小群体”来概括。行政区划的界线无法阻隔方言的穿插渗透,往往是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他?#20445;?#30456;互连绵。社会交流的需要使之潜移默化。吴起、志丹、安塞方言中,有北部榆林定边、靖边方言元素;西部北洛河流域又?#26032;?#19996;方言元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子长、延川方言中,有榆林清涧方言的元素。子长北部又有榆林横山、子洲方言的元素。这?#36739;?#26041;言发音“zh、ch、sh与z、c、s”不分,“z、c、s”与“j、q、x”不分。前鼻韵母与后鼻韵母不分。秀延河北段的子长安定川、瓦窑堡一带有一个最特殊的发音“我?#20445;?#26080;法用拼音表示,在延安方言中独一无二,且又和江苏吴越“我”的发言相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宝塔区和甘泉北的方言中,榆林、绥德、?#23383;?#30340;方言元素较多,因为榆?#36136;?#21508;县南来的移民多。但宝塔区的原住户老年人至今把延安?#23567;把?yang)安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长、宜川沿黄河地带的方言中,晋语元素明显较多,受黄河东岸的山西大宁?#22270;?#21439;影响。说“上炕”是“射培?#20445;?#21483;树为“鉢”(bo),?#20449;?niu)为“欧”(ou),水为“树”(shu)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富县、洛川、?#23631;輟⒒屏?#19982;关中渭北塬区各县接壤,方言与关中秦语大致相同。富县为古代鄜州,辖洛川、中部(今?#23631;?、宜君(今属铜川)三县,曾为唐代长安以北第一军?#36718;?#38215;,受关中秦文化影响较大。如问哪里是“阿(à)达(dà);回答是“兀达?#20445;?#34920;?#23613;?#37027;里?#20445;也蝗范āN首?zō)啥(sà),答“那(nài)乖(guāi)。”洛川方言的“那乖”用?#31859;?#22810;,似乎是?#24674;种?#21487;意会不可言传的万能词汇。“我”(wǒ)的发音为(e),同关中方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方言区块划分,只能涉及方言现象的特点。延安方言,随着社会的进步和生产、生活的丰富多彩,正在不经意中发生着演变,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方言的表义有?#24674;种?#21487;品味,不可名状的微妙效果,且入情入理,贴切备至。如说发愁为“熬煎?#20445;?#25226;愁得难受以煮水作比。说生病为“难活”。“人难活得要命哩,呻唤得咳来来的”。说小脚老婆走路“格拧打筛?#20445;?#25226;走路姿?#26222;故?#24471;活灵活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人笑得失态是“笑得稀卜赖咳”。延安以北说老人亡故是“失觉了?#20445;?#21363;失去知觉了;说小孩夭折是?#23736;言?#20102;”。均不愿将那个死字直白地说出来,充满了惋惜怜悯之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方言对同样事物的?#24674;?#34920;情、状态,可以用不同的说法来表达其细微的区别,褒贬之意、程度轻重均表?#20540;?#26497;致微妙。如说“眉、眼”二字:浓眉大眼、?#35753;?#21892;眼、虎眉挣眼、平眉正眼、明眉亮眼、温眉顺眼、喜眉浪眼,橫眉冷眼、立眉竖眼、斜眉吊眼,挤?#23490;?#30524;、急眉闪眼、挑眉逗眼、酸眉溜眼、?#22969;几?#30524;、描眉画眼,丢眉撂眼、?#32622;?#32959;眼,贼眉鼠眼、灰眉苍眼、蔫眉憷眼、?#22909;?#30606;眼、憨眉楞眼、贱眉辱眼、刁眉怪眼、馋眉饿眼、哭眉丧眼等等。这二十多种说法各有其确切含义,这样既丰富?#24535;?#21040;的表现力,是其他地域方?#38405;巖源?#21040;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随?#30036;?#20195;生活的发展,延安方言也有新的跟进。如“过来一挂(辆)?#32654;?#36710;,响得嘿零贯啦直吼哩。”用象声词让人感受烂得程度。延安民间的酒文化过去是划拳行令,?#20309;?#21917;六。现在?#20013;?#20986;现打点子,也?#23567;?#21561;牛?#20445;?#26126;打暗吹。有人叫几个?#33539;?#30340;点数,有人也叫几个“那乖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那乖”是几?不?#33539;ǎ?#25581;开几点?#22270;?#28857;,有?#24674;至?#27963;的不?#33539;?#24615;,但也能分出高下。这也是?#24674;?#26041;言的演变发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方言叠词运用十分精到,比喻得当,把事物表?#20540;?#28107;漓尽致。如描画一个俊女子的一段小曲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黑格油油头发双辫辫,辫梢?#20197;?#19978;蝴蝶结。粉格朵朵脸脸赛?#19968;ǎ?#27611;忽?#36797;?#30524;眼会说话。樱桃桃小口口一点香,脆格铮铮嗓?#21491;?#29618;玲响。兰花花袄袄紧腰腰,?#35848;?#33589;茵裤裤随风飘。白格生生袜袜攀带带鞋(hái),走起路好比莲花花开。后生家?#37255;?#23601;心火火燎,?#31449;?#37202;猪肉也没?#23435;?#36947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描述从头到?#29275;?#26377;声有色,有神态,有观?#23567;?#36825;种活脱脱的形象效果是书面语言表述难?#28304;?#21040;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方言中的歌谣、谜语、谚语、歇后语更是丰富多彩,有独特的地域文化魅力。这方面的精粹举不胜举,仅以两段有趣的旧时童谣为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女孩:煮豆豆,下(hà)米米,我大(爸)给我寻女婿。不要?#23637;?#26095;旮?#27169;?#23601;要川道平原的;不要柴门草户?#27169;?#23601;要拉骡套马的;不要赌博溜坬?#27169;?#23601;要念书识字的。戴顶子,穿靴子,叫我享福美气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男孩:敲锣锣,打鼓?#27169;?#25105;大给我迎?#22791;尽?#19981;要丑卜楞腾?#27169;?#23601;要俊格旦旦的;不要好(hào)吃懒做?#27169;?#23601;要?#22303;?#31934;明的;不要毛手大脚?#27169;?#23601;要扎花绣叶的。烧火火,做饭饭,给我养儿抱蛋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两段旧时的?#20449;?#31461;谣天真无邪,有标准,有向往,又传递出?#24674;?#20892;耕文化的时代印记。随着时代的变迁,现在农村的小孩不唱这样的童谣了,这只能成为渐渐消失的记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安方言中有些字发音很“古怪?#20445;?#23383;典里?#20063;?#21040;,也写不出来。但却特别有味。有一个用延安方言表演的小品,写一男子驾车违章。警察要开罚单,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说?#23567;皉uà”。警察被考住了,问“字怎写”?他说?#23433;换?#20889;”。只说“我生下(hà)来胖格嘟嘟?#27169;?#32905;格乎乎?#27169;瑀uà格念念?#27169;?#25105;大(爸)就给我叫了个ruà”。按这个意思,如果要造这个会意字来表示,就应该是“月多(ruà)”了。因汉语部首中?#21360;?#32905;”的偏?#36828;?#29992;肉“月”来表?#23613;?#36825;种表达效果是普通话所不能?#27169;?#36825;就是特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总之,方言是?#24674;?#25991;化,其并不意味着落后卑微。不同地域的方言没有高下雅?#23383;?#20998;,只有比较特点可言。延安方言是中华民族语言宝库中的一颗璀璨明珠,是这方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中的综合媒介,无处不在,不可忽缺。方言不是现代文明发展的阻力,而是文化多样性、丰富性的根。目前,国家对方言的保护传承十分重?#21360;1本?#19978;海在这方面率先行动,抢救方言。在今年非物质文化遗产日之际,光明日报读者俱乐部网站搞了一个“十二种方言同?#23567;?#21313;二月歌》”的活动,让广大网友?#26131;?#24049;的乡音,评说味儿正不正,旨在传承方言文化。作为延安人,对延安方言也务必加大挖掘、抢救、保护、传承的力度,使之更加大放异彩。(樊高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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